亚洲国家的政府希望:通过大量的药物筛选和严格的临床试验,以解开古老的草药疗效的秘密,并使这一工作成果能够得到西方科学家的认可。 

传统中医药的新局面

丹尼斯·诺迈尔 

薏苡仁属禾本科植物,是中国东南地区人们日常食用的一种食物,同时其还是许多中药方剂中的一味主要药物。长期以来,流行病学家们认为中国东南地区癌症低发病率与薏苡仁有关,但无人像药物学家李大鹏般对此坚信不疑,李大鹏从1975年开始研究薏苡仁的抗癌成分,经过二十余年的不懈努力,终于研制出了被国家批准的抗癌药物康莱特,用于帮助癌症患者战胜病魔和减低其他抗癌治疗所带来的副作用。

康莱特注射液是中国国内销售最好的抗癌药物,已有20余万名癌症患者使用过此药,但科学家们尚未完全弄清其作用机制。今年美国FDA批准康莱特在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进行Ⅱ期临床试验以验证其疗效,使其成了第一个在美国进入临床试验的起源于传统中草药的药物。中国大陆、香港及台湾的政府官员和科学家们都相信:还会有其他药物紧随康莱特之后接受这种试验验证,目前三地都正致力于从中医药文献记载的10000余种植物药中筛选药物。此外,为了寻求新药的线索,三地同时也在对中医药学本身进行研究。

中医药已被列入了各地政府的议事日程,香港特区政府首脑董建华列出了一个十年计划,要将香港建成国际中医药中心,特区政府最近设立了18个中医药研究项目,其中包括临床试验、研发质量标准以及基础药理研究等。香港赛马会慈善信托基金正在建造实验室,并捐赠了6千4百万美元作为新成立的中医药研究所的启动资金。去年,台湾“总统”陈水扁也提出在未来五年内支出15亿美元用于发展台湾的中医药产业,但详细的支出计划尚需进一步商议及获得议会批准。中国科技部最近制定的五年计划中,也把中医药现代化列为12项重大项目之一,并预算了360万美元用于从常规化合物和草药中筛选药物。

政府官员们认为,这些尝试是利用日益增多的研究资金的一种办法,这些资金被用于推进国内的生物技术研究和利用传统的资源。北京医科大学天然和仿生药物国家研究实验室主任、化学家杨续伟(音译)说:“对有效草药进行筛选,是新药研发领域里中国赶上西方国家的一条可行途径”。

香港科技大学(HKUST)负责协调草药研究工作的生化学家S.D.Kung说:“恰恰是眼下,受过西方教育训练的新一代科学家,渴望承担证明传统医药的功效符合美国FDA标准这一挑战性的工作”。中国的科学研究者和政府官员也希望能够走在西方日益增长的“中医药热”前面,中国台北农业生物技术研究所主任杨宁荪(音译)说:“这是我们的传统文化,我们对充分利用它怀有极大的兴趣”。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西方对草药和针灸治疗兴趣越来越浓时,亚洲各国却日益地转向了现代医学。根据香港政府1999年的调查,城市里门诊病人的中医诊治率只有22%,而在中国大陆这个比率还要更低,官员们认为人们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而远离中医药的。为了解决问题,香港正制定相关法令以确保中草药的质量和中医师的从业资格。香港赛马俱乐部新成立的中医药研究所所长、微生物学家Edmund Lee说:“一旦相关法令出台,专业标准得到提高,相信采用中医药的比率将会增加”。

目前争论的焦点是:这些努力的回报如何?时间需要多久?即使抱有最乐观态度的人也承认,这些研究开发的药物要取得市场效益起码需要有十年的时间。一些西方科学家则持怀疑态度,而且有些科学家认为目前的这些努力都误入歧途。斯坦福大学临床医学荣誉教授、《药物科学评论》编辑Wallace Sampson说:“传统中医药文献对某些治疗特殊疾病的药物及筛选草药的方向有提示作用,但是仅依靠此是不可靠的。”他说:“仅凭一些中药草的经验常识,是不可靠的、不真实的,虚假的,甚至是不相干的。”他还补充道:“即使获得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也纯粹是碰运气使然”。

 

一些成果

对中草药发展前景的信心,是建立在很少的一些公认的记载上的。第一种进入了西方药典的提取自中草药的化合物是麻黄碱,它是一种类似于安非他命的兴奋剂。1880年,一位日本科学家从中药麻黄(麻黄属Ephedra sinica)中把它分离出来,用于治疗充血。它是一些药品的常用成分,作为非处方药用于消除充血,作为处方药用于支气管哮喘。(在非处方的食物填加剂中,麻黄素可单独或联合其它草药的化合物使用,并在标明属于草药兴奋剂(herbal ecstasy)后,可合法的多量获取。但其大量的副作用已导致一些国家禁止其作为非处方药应用,美国不久可能也将发布此种禁令)。

一个世纪后,第二个提取自中草药的重要药物才被发现,但它可能将是一个重大发现。1970年,中国科学家从青蒿(艾属Artemisia annua,是长于北美的甜苦艾的一种亲缘植物)中分离出一种叫做青蒿素的化合物。中医文献记载青蒿用于治疗发热;研究者发现青蒿素甚至可杀死抗氯喹类疟原虫(一种可导致疟疾的寄生虫)。近来美国和欧洲的一些实验结果显示:青蒿素可能还有抗癌特性。然而,尽管青蒿素可能是大自然对人类的一个恩赐,但最早发现它的中国研究者仅仅获得了一种荣誉。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的化学家周伟山(音译)领导合成了青蒿素,但他说他们从未获得这一工作的任何专利。

中国科学家立誓在开发下一种新药物时不再重复这种错误。当李(大鹏)决定让康莱特注射液走向世界时,位于盐湖城的康莱特美国公司(李大鹏的浙江康莱特药业有限公司的子公司)总裁John Harmer称:“我们能干的专利律师很快就获得了康莱特注射液的生产专利和用途专利。”

中国临床试验结果表明,康莱特注射液可以提高化疗的疗效,并可减少化疗的副反应如疲劳、恶心及脱发等,故美国的Ⅱ期临床试验将采用以康莱特和其他化疗药物联合,用于治疗非小细胞肺癌。前些时候,按同样的思路,从黄芪或黄根(黄芪属Astragalus membranaceus)中也提取了一种化合物,它的作用类似于康莱特,能减轻癌症化疗的毒副作用。十年前台湾生物化学家T.S.Jiang已开始筛选黄根的有效成分,他是在观察了黄根对中医所言的气虚患者的治疗效果后开始这一工作的(在Jiang看来,化疗时引起的疲倦和失重这些症状,类似于中医所言的“气”的缺乏,即气虚)。

这个新提取的化合物被称为血宝PG2,它在中国已被批准用于化疗辅助治疗且在台湾即将进入Ⅲ期临床试验。台北的植物健康公司总裁Jiang希望可将此药品商品化,并期望能找到一个合作伙伴共同进军美国和欧洲市场。他说:“公司还在研究另一个中药的提取物,这种中药传统上是用于缓解类似关节炎的病症的”。

 

全速前进

三地的科学家们希望借助现代高科技的筛选技术使研究成果积少成多。HKUST的生物技术研究所(BRI)有一个非常野心勃勃的计划,它们于1999年建立了一个耗资160万美元的有着高效筛选能力的传统中草药筛选中心,并获得了特区政府、香港赛马会慈善信托基金和其它一些地方慈善基金及私人企业的资助。该中心致力于神经性疾病如阿茨海默症、帕金森症、肌萎缩性(脊髓) 侧索硬化及糖尿病型神经疾病的研究。BRI的研究项目协调员Catherine Wong说选择神经系统疾病作为研究对象是因为“大多数与神经系统有关的疾病还无有效的治疗方法,而在HKUST中集中有一大批神经学方面的专家。

该中心的主要工作是筛选原料提取物、药物活性部位及有生物活性的纯化物。在这些工作开始之前,他们花了三年的时间配置仪器并建立自己的分析方法。Catherine Wong说他们主要是根据中医药文献记载的大量临床经验选择欲筛选的药物的。她拒绝透露一些关键细节,并称已吸引了一些大药厂和生物制品公司的注意。北京医科大学的杨姓科学家对药物筛选工作抱有同样的谨慎态度,他说他已经开始了至少一项专利的申请。

中国科学家认为传统中药无疑具有药用价值。但是一些中药拥护者认为药物筛选工作未抓住重心,因为传统中医治疗常是将20味以上中药联用来起效的,他们甚至认为药物筛选将会带来副作用。北京中国中医药学会的中草药研究室主任卞保林(音译)说:“仅从中草药中提取一些有效成分会破坏药物原有的疗效,且可能会引起严重的副反应”。

西方国家现在对传统中医药治疗依然有一定的疑虑,因为它多数的疗效不是通过随机双盲、空白对照的临床试验证实的,而是根据民间传说或直接的临床观察得来。英国Exeter大学的Edzard Ernst教授是研究可替代药物的,他和香港中文大学(CUHK)的同事们研究了2000余篇中国大陆期刊发表的临床文献,发现它们大部分都有缺陷。Edzard Ernst说:“一些临床试验虽然号称随机,但并不确实,因为它们没有设对照组”。近几年来在美国及欧州等地也进行了一些试验,但结果都不太理想,CUHK的临床肿瘤学家Tony Mok说:“我们非常失望”,“只有一两篇成果论文值得在高质量的期刊上发表”。

Mok和许多在CUHK工作的同事们希望弥补一些缺失的实验数据,他们正在进行20种关于中草药治疗和针灸疗法的随机双盲、空白对照试验,还有一些试验尚在计划中。这些试验所选病种集中于常用中草药治疗的疾病,如哮喘、失眠、药物依赖、阿茨海默症和骨质疏松等。Mok像大部分的主要研究人员一样,曾留学海外,在加拿大阿尔伯特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并在多伦多的玛格丽特公主医院工作过,他说:“这些试验正在由受过正规训练的临床医生和研究人员操作,因为传统中医师没有接受过承担现代临床试验的培训。

为了保持一致性,大部分的试验采用常见的中草药。但Mok以中草药减少癌症化疗副反应的试验和以中草药联合化疗治疗肺癌的试验为传统疗法带来了更广阔的空间,所有的患者不仅由肿瘤专家诊治,也由中医师诊治并开出个性化的处方,接着病人根据仅由药剂师掌握的密码或者得到治疗药物或者得到安慰剂,每一位病人的用药反应都以FDA批准的癌症试验标准检测方法进行评定,Mok称:“这将保证试验有较高的质量,方便我们在主流的科学杂志上发表研究论文”。

 

较大的障碍

研究人员不只是那些检测传统疗法有效性的人,台北的Cathay生物技术公司,希望在明年的某个时候进行由FDA批准的二期临床试验,来检验一种从15种中草药中提取的治疗B型肝炎的药物。Cathay的总裁Winston Town称此中药提取物是在中国进行的费时10年之久工作的成果。中药文献记载这15种药物对传染性病毒有效,Cathay的科学家们经过不断变化药物组合,用人体实验检测各种配伍效果,最终得到了一个标准配方。中国自1996年起,就已经将这种提取物制成口服胶囊和注射剂用于临床,而日后准备进行的FDA临床试验也将采用随机双盲和空白对照的方法。

Cathay公司的策略回避了阻碍中草药在临床上广泛使用的两个问题:专利纠纷和质量控制。因为大部分中草药都不是新发明,它们不能申请专利,而且许多公司对投资那些证明药物功效的临床试验不感兴趣。Winston Town说Cathay公司创制了一种新颖的未被任何中医药文献记载的化合物,并申请了专利,此外还有四个生产工艺方面的专利尚在申请中。Cathay公司本还应解决质量控制的问题:对原料药和成品进行化学定性,以确保产品质量和产品批间的一致。

在质量控制方面还遗留有一个大问题,它影响中药、中药配方甚至中医药(TCM)本身的应用。TCM拥护者说,中医药在亚洲地区的受欢迎程度逐渐降低,与其说是由于中药本身的缺陷,不如说是由于中药质量控制不严所致。CUHK研究中草药的药理学家Ge Lin说:“我认为香港的多数科学家相信TCM是有效的,”,“问题在于实际应用”。

Ge Lin和其他一些学者说:“质量标准的不一致导致了中药质量的不一致,无依据地声称配方属于秘方、不合格的中医师以及故意和无意地贴错标签与掺假,这些有时会带来致命的后果。HKUST的 Kung说:“这里出了许多假[中]药。”

为了恢复当地和全球对传统中医药的信心,香港正打算规范商业的各个环节。从今年起,任何无执照的人不得配制中药,要获得此执照需完成一段被认可的学习课程并通过考试。中药药剂师很快也将面对类似的执照考核。根据新成立的中医药局的建议,只有凭处方才能获得31种有潜在毒性的中草药,中医药局也正在研究规范控制中草药原料及制备的方法。澳大利亚的西部悉尼大学康复学副教授Alan Bensoussan说:“香港正在摸索自己规范中草药管理的路”。

中医药研究所的李说:“这些筛选、试验和规定应该给中医药学带来其亟需的现代科学的严密性”,他强调说:“在今天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不光是在三个中华文化区域进行着激烈的中药商业竞争,在北美和欧洲的公司及研究机构里,也进行着同样的竞争。”李说:“当你用科学的方法处理一个项目时,你就不得不去创造新的理论、新的分析技术和新的质量控制方法”,他补充道:“关键在于新的中草药产品要像常规药物一样,符合相同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标准”。■